你是否有一個朋友間的聚會場所,它可能在某處距離市區二十分鐘的巷弄,在新北市違老的舊公寓裡,牆壁有壁癌,客廳堆滿雜物與便宜家具(總能找到幾樣IKEA的東西),租金明明不便宜了,牆上還不能釘東西。但每到週末或假日,來自台北盆地各處的朋友總會遠道而來,爬上擁有磚紅色扶手的磨石子樓梯,帶來酒水或飲料,或者叫外送,在舖上地毯的客廳,一起看場電影?
我曾在距離租屋處幾分鐘的街上遇到前任,手上提著的塑膠袋裡裝著一手麒麟與全聯那款最便宜的紅酒。她說要去朋友家。
於是我才意識到,或許這座城市裡,許多、許多人都有一個那樣的地方。
我們的聚會場所因為都更的原因,在2028年拆掉了。那是家裡的房子,所以我們可以隨意裝潢。我們買了兩張二手沙發、投影機,在牆上釘書架。在廚房煮東西,聖誕節時煮熱紅酒。我的房間有一扇每天早上可以看到窗台腎蕨的窗戶,就在床邊,還有兩張海邊的卡夫卡結束營業時用lalamove搬回來的木桌子。朋友們住很遠,我們因為各種原因分佈在這座盆地的邊緣,但他們都很喜歡來。
那是2028年的冬天,就在我搬出舊公寓,找到新住處的半年後,聖誕節的一週前。家裡拍照傳來一份公文,裡面刀還一個時程,我貼到在群組,大家都說好,於是我們睽違了半年,又約在舊公寓前。
冠杰、Olivia跟我弟先到了,他們在高高圍起的綠色鐵皮牆前滑手機,Oreo坐在機車踏板上,我摸摸他,冠杰打著一條鴨子領帶,說找到附近一棟頂樓可以上去的大樓,在那裡,可以清楚看到被鐵皮圍起來的工地裡,有幾台黃色怪手、堆滿瓦礫的地面,公寓只剩一排兀自聳立,而那當中就有我們的舊公寓。
「你們在哪?」舒妤在群組問,我們可以看到她剛抵達在我們的機車旁,摸不著頭緒。
「抬頭。」
於是我們大力揮手,「舒妤!!」Olivia大叫。
舒妤的臉亮起來,跑過來。
「你們看我帶了什麼?」
舒妤打開背包,拿出三副望遠鏡。
「怎麼會有!」「舒妤是上帝,舒妤創造了望遠鏡跟星期天,所以我們今天才可以約——」「閉嘴。昨天跟山社借的。」
於是我得以看到,窗台的腎蕨依然還活著,快樂地大爆盆。
「Lawa說她會晚到。」
「Agatha根本沒回我。」
「她最近還好嗎?」
「不知道,好像又把IG刪了。」
「是男朋友還是工作?」
「應該不會是工作,她感覺很喜歡⋯⋯」
我們討論著兩個遲到仔,下樓去超商買飲料,就像之前一樣。
回來時,正好在樓下遇到Lawa。她穿著一席白袍,正從金旺上下來。
「診所還好嗎?」電梯裡,舒妤問Lawa。她正在當實習心理師。
「還行,就是很忙。」叮,電梯門打開。
我們紛紛跑到頂樓邊,怪手正插入一棟公寓的二樓,距離我們家只隔了兩棟。
大家對看幾眼,紛紛從包包裡拿出帶來的東西。
我弟帶了露營椅跟野餐墊,Emily跟Olivia也帶了露營椅跟點心,Lawa拿出高山瓦斯,開始煮水準備泡咖啡。一切就跟當年露營時一樣。
「其實我來過這裡。」Lawa突然說。
我跟其他人都嚇了一跳。
「我有次經過,只有這棟大樓沒有在管進出,頂樓也沒鎖。」
「其實我也來過。」我說。
「欸?!」
眾人再度震驚,我聳聳肩。「剛好經過。」
我們三個不管住的地方或上班的地方都離這很遠,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剛好經過。但我們心照不宣。
此時防火門被推開,Agatha拎著一袋東西走進來。
「咦?」
「咦?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?」
一問之下,原來Agatha也來過。
「只有我們不知道嗎?」唯二沒有車的Emily跟Olivia崩潰。
Agatha來到牆邊。「拆這麼快哦?我差點沒看到。」
我們一起湊過去看,水燒開了也沒人理。
不知何時,怪手已經拆到我們家隔壁,瞄準一根殘破不堪的水泥鋼筋,用力敲下去。
沒有人說話。
「你們記不記得,有一次Agatha買了一雙馬靴,我們就播了Ed Sheeran的〈Galway Girl〉,叫要她開始跳踢踏舞,跳到樓下鄰居都跑上來抗議?」我說。
「好像有。」「誒?有嗎?」「所以怎樣?」
我聳聳肩。
不知為何,我一直想到〈Gaiway Girl〉與Agatha的舞步,那畫面像電影重疊的底片畫面般打在怪手拆除的景象上。轟隆隆,反覆不斷。或許是因為濕婆神,破壞與重生之神,傳說中,濕婆會在快樂與悲傷時跳舞,而世界也會在他的舞蹈中毀滅與重生。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MT有一次把吃一半的食物藏到翻頁鐘後面,等到Kuma忘記自己的食物後再把它吃掉?」舒妤說。
「蛤?有嗎?」我說。大家都在笑。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我有一次吃巧克力的時候掉了一點在地上,但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Oreo就把它吃掉了,當下很驚恐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,所以默默期望那隻狗會活得好好的?」Olivia說。
「不要把告解包裝成問句啊!」我們一起吐槽。
「乖狗狗,不要聽。」我弟把Oreo的耳朵摀起來。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有個人把割下來的包皮放在公共區域,從此銷聲匿跡。」
事情越來越失控。
「我記得是把割下來的包皮放在公共區域,被oreo吃掉了」
「這不是真的或假的問題,是不可以!不可以!」MT繼續摀著Oreo耳朵,抗議。「所以那個包皮到底在哪?」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有一次有人跟朋友前任的現任去擎天岡野餐,還拿了朋友的露營用具?」
「閉嘴。」MT說,這是一個只有我弟受到傷害的世界。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」冠杰開口,大家都注意聽。「有一次我先到,在大家都不在時打開投影機讓Oreo坐在沙發上,對著他練習隔天的簡報。舒妤打開門就看到一個穿西裝的人正對著一隻狗說話。」「有嗎?」舒妤還在疑惑。「Oreo不可以上沙發!」我大叫。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」Agatha開口。「有人在客廳沙發上偷做愛。」
短短幾字就讓全場炸開,看來不只我知道的那幾次。
我看了一眼下方,怪手似乎已經開始拆了,但沒人注意。
我轉過頭,退後幾步,讓所有人盡收眼底,然後小聲地說:
「那你們記不記得,有一次冠杰來幫我刷房間的壁癌,然後我拍了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。發在IG,然後說『我要拍你,這樣五年後才能說「那時我們還住在裡面,還沒被都更掉」』?」
沒人回我。
「聖誕快樂。」
我用眼皮當快門,喀嚓,喀嚓,希望能捕捉住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