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種科幻作品已經提前跟大家說明,時光機剛出現的時候都會像一場失敗的魔術。
所以當機器成功把一隻阿米巴原蟲傳送到一秒前的過去,就像他不見了一樣,沒有人歡呼,所有人只是放下手邊的工作。博士把湯姆叫出實驗室。
他們到走廊上抽煙,這棟大樓的走廊蓋在外面,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景色。
博士跟湯姆說,必須立刻停止實驗,然後開記者會,警告所有人不要嘗試製造時光機。
實驗室裡做出來的時光機以一般物質為燃料,它可以將物質完全轉換為能量,再用這些能量把目標「拋射」回過去。只要有足夠多的燃料,就能回到足夠久的過去。等價交換,理論物理就是科學家的真理之門,當萬有理論被破解,就得到了這東西。
「我們應該再測試一遍,可複現性是科學的基本。」湯姆捻熄了菸。「把凱文的剩下九片指甲當作燃料,送那隻倒霉的變形蟲到九秒前的過去。」
博士沒答腔。湯姆點燃第二根。「只是指甲消失而已,凱文剪下來的指甲,他本來就該剪了。」
博士終於忍不住,像被挑釁得拳手發起反擊:「第一,指甲消失了,從這個宇宙永遠消失,它轉換成的能量表現為回到一秒前的變形蟲。第二,如果作功將水提到高處,我們知道他用位能儲存了能量,但我們不知道回到一秒前的變形蟲用何種形式儲存了能量,九兆焦耳的能量有可能儲存在一隻變形蟲身上嗎?」
「沒事的,不過是指甲消失了。」湯姆盯著外頭,但沒在看任何東西。「上個世紀的物理學家問我們在做什麼?用指甲把一隻變形蟲送回過去,順便打破熱力學第一定律。」
兩人都沉默了一下,然後湯姆張口似乎想說點什麼,但來不及了,他應該早點說的。
實驗室裡凱文啟動了機器,如果幽靈真的存在,那世界上的科學家、心理學家、記者與社會大眾的幽靈們在往後的日子裡絕對會把「凱文到底為什麼要啟動機器?」這個問題熱熱鬧鬧討論上一個禮拜,但大家最終也都會承認這件事很無聊,也不太有討論價值,他把剩下的指甲全放了進去,大概就是想再測試一次。
只是他忘了設定邊界條件。
邊界條件就是讓燃料的定義只限制在燃料艙那個小盒子裡的條件,如果沒有設定邊界條件,燃料就會變成時光機外的整個宇宙。
從外界看來,時光機會變成一顆黑洞,瘋狂吸收周圍的物質,直到把整個地球都吞下去,才會在太空的阻隔下停止膨脹。太陽系的軌道大致還是不變,只是原先地球的位置變成了一顆黑洞,這顆黑洞的直徑只有1.8公分,然後這顆黑洞會不見,消失的質量會將那隻倒霉的變形蟲會被傳送回十五億年前的過去。暫時不管不知所措的月球,此刻假如幽靈真的存在,全球七十億的幽靈正繞著那不存在的地球軌道,不停咒罵、議論、狂歡。三分之一的人(大多是一般民眾與保守黨)咒罵凱文,稱他是比希特勒還邪惡的人類史上極惡魔頭(這滑稽的稱呼多少沖淡了這件事的嚴肅性),三分之一的人認為他也不是故意的,既然大家都一起死了,那跟一起活著也沒啥差別,就算了。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大多是憤世忌俗的人、藝術家與憤世忌俗的藝術家。他們認為這是場偉大的行動藝術。最終,大約在幽靈們繞著太陽轉了六分之一圈後,這三種人終於願意停下來,好好看一下這片比天文台望遠鏡更清澈的星空,或者觀察幽靈們那一揮動四肢就銀光閃閃的美麗尾跡。
最後還有一小部份的人,大多是地質學家與生物學家,他們從一開始就嘗試想驗證:那隻回到十五億年前的變形蟲就是人類的祖先。至少時間點對得上。這樣人類的犧牲起碼有點意義。
在這個假設裡,他回去之後被某隻原始的真核生物吃下後並沒有直接死亡,而是成為了粒線體,完成了生物學上只發生過那一次的內共生作用。而這隻真核生物祖先最終慢慢演化成了紅藻、櫛水母、三葉蟲、盾皮魚、蚓螈、異特龍、雙門齒獸、始祖鳥、南方古猿、直立人,最終成為智人。地質學家與生物學家舉杯慶祝,杯觥交錯間每個幽靈都銀光閃閃。
但很可惜的是這群可愛的幽靈並不真的存在,在真實的十五億年前,這隻倒霉的變形蟲被丟進地球的原始海洋裡,強忍著滲透壓的不適,剛找到一個石頭縫隙要躲進去,就被一群不曉得哪來的肉食古菌纏上,撕咬,沒過幾秒就被啃食殆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