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翔宇 Kuma

禮拜四專欄 ILLUSTRATED

珊瑚所在的峽谷

The Canyon Where the Corals Are

2024.07/21文 → 圖文 蔡翔宇 Kuma 圖 小麵 Mian

小麵繪:珊瑚所在的峽谷
圖 / 小麵 Mian

上班到下午的時候,我偶爾會到辦公室的後陽台抽菸。

公司裡只有我跟另一位同事會抽菸,我們會默契地錯開時間,讓彼此可以獨享後陽台的景色。

我喜歡挑五點左右,四月的台北天空總是多雲的灰,透著一抹極淡的藍。

大樓的後陽台是互通的,沿著樓梯往上走就是12樓的陽台,往下是10樓。10樓的後陽台種滿了蘭花,但從沒見過人,12樓有名常出來抽菸的男子,看起來三十多歲,黑眼圈很重。關於珊瑚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。

有天我忘了帶打火機,走上去跟他借,那時聊了幾句。

他說自己是工程師,假日會去東北角潛水。我則

菸抽完了,於是道別。

第三次見面,第一次抽到第二根菸,他單手扶著牆,望了一眼陽台下方,又把頭縮回來,然後問我會不會懼高。

「有一點。」

「我很怕高,每次都不敢往下看。」

我點點頭。從小開始,只要從高處往下看,我都會有種酥酥麻麻的顫慄感。

「我最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。」

燒完的一截菸灰從他的指間落下。

「好像我體內有種怪異的衝動,叫我跳下去。」

菸灰碎開來,並不落得很快,而是像魚飼料那樣慢慢灑落,11樓高。

「剛到間公司時,我妹生病,住院,要輪流去醫院照顧他,沒辦法去浮潛,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,我妹生完病換我媽,那時還比較想死,但現在不是。」他揮揮手,菸被打暈開來。

我等他繼續。

「每當我來到這裡,腦中就會開始出現各種翻牆往下跳的畫面,都是很帥的,像是跑酷那樣,幾個蹬地,一翻就下去,你懂嗎?Instagram上那些漂亮的跳水影片。」

我點點頭。

「有次我想事情想得入神,回過神來,發現右腳已經跨在圍牆上。那次之後我就不敢靠近牆邊了。再這樣下去,可能得拿個東西把自己綁起來。」他試著開玩笑,但沒有成功。菸燒到濾嘴。

「你看過螳螂鐵線蟲的影片嗎?」我決定用變化球對變化球。「螳螂體內的鐵線蟲會試圖控制螳螂跳進水裡自殺,他們就可以鑽出來,到水裡繼續下一個生命週期。」

他點點頭,不置可否。「我知道鐵線蟲。」我用食指點點菸,菸灰掉下高樓。

他好像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。「之前看著菸灰掉下去時,我會想,如果一個弄錯,會不會把自己抖下去。抖掉菸灰,跟抖掉自己⋯⋯這是很奇怪的事。就像過肩摔那樣,啪!天旋地轉。螞蟻不是可以舉起大自己十幾倍的東西嗎?他說不定也能舉起螳螂。」

應該可以,我說。但他已經像力氣放盡的的泳圈,飄在光線越漸昏暗的露台上,不再說話。

那次談話後又過了一週,那天窗外已經全黑了,我匆匆結束工作,正要下班,忽然聽到後陽台的方向傳來巨響。我推開厚重的逃生門,趴在牆邊往下看。我想起第二次見面,曾問過他開始潛水的契機,他說小時候曾跟小阿姨在台東的某個海邊浮潛,在淺得只沒到腳踝的珊瑚礁岩上,有一個狹長型的隙縫,大約一輛腳踏車寬,大膽的人可以直接跳到對面。隙縫據說很深,很多潛水客圍在隙縫旁,輪流下去。因為隙縫受到海流的影響很小,是個安全的浮潛熱點。小阿姨下去了好幾次,上來時一直慫恿他,說下面很漂亮,但他因為害怕隙縫的深,一直不敢下去。

「後來,我去了台東好幾個浮淺熱點,想找那個隙縫,但一直沒找到。」

「那陣子我會一直夢到那個隙縫,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景象,裡面非常漂亮,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珊瑚、扇貝跟魚,還有海馬,有許多種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台東。」

然後他愣了一下,像是突然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,探出水面,說他想起小時候自己在隙縫邊曾帶著蛙鏡,把頭伸進水裡。但他沒說當時到底看到什麼。

他摔在一輛警車的頂棚上,然後彈到第二輛上,接著是第三輛。下面是警局後院的停車場,四面被建築圍繞,排得緊密的警車互相撞擊,觸動了警笛,但人在高度緊張時反而聽不到聲響,我往下望,只看到紅與藍的光色在兩側大樓的白瓷磚牆上躍動,把漆黑的洞底照成珊瑚的色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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